《格物封神》第三章 夢裡不要開槍
長篇小說《格物封神》連載。背景設定
他在磨刀。
天還沒亮,鋪子裡點著發黃的舊油燈。師父背對著他,坐在那張缺了角的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根竹篾,慢悠悠地剔著煙鍋裡的殘灰。
“滋——”
水槽泛著渾水,青漿石咬住鋼刃,聲音很平,一下又一下。
“師父。”陸觀喊了一聲。
背對著他的老人沒有動,煙鍋敲在竹椅腳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陸觀低下頭,想去摸水槽裡的合山細石。可指尖剛探下去,水面忽然盪開了一圈極大的波紋,冰涼的觸感沒有傳來,腳下的青磚地面猛然晃了一下。
不是地震。
地面像是一張被烈火燎穿的白紙,從水槽四周寸寸捲曲、發黑、碎裂。鋪子、油燈、竹椅、老人的背影,在無聲無息中化作漫天翻飛的黑色紙灰。
腳下一空。
陸觀整個人直墜了下去。
風聲沒有呼嘯,重力像被浸泡在深水裡,拉扯著他的骨頭向下沉淪。穿過一層又一層灰濛濛的冷霧,下墜的勢頭驟然一滯,他的雙腳穩穩踩上了堅硬冰冷的石板路。
陸觀猛地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城。
天穹低得令人窒息,不是主城區那種被全息廣告染成紫紅的夜空,而是一片純粹深邃的幽藍。一輪大得異乎尋常的冷月低低懸在建築脊線上,白得像一塊新刮出來的鉛皮,月光灑在青黑色的街面上,泛出水銀般的死光。
長街寬達百丈,兩旁林立著風格詭異的高樓。那些建築既有舊時代的灰磚挑簷,又嵌滿了現代工業的冷凝管道,密密麻麻的排風扇在無聲地飛旋。
街上有人。
很多很多的人,穿著淡藍色的制式睡袍,或者整齊的工裝,像潮水一樣在街道兩邊悄無聲息地穿梭。
陸觀下意識側過身,想避開迎面走來的一個男人。
擦肩而過的瞬間,陸觀渾身的汗毛倒豎了起來——那個男人的臉上光溜溜的,沒有眉毛,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更沒有嘴唇,只有一張被蒼白皮膚繃緊的平整肉皮。
不僅是他。
整條長街上,成百上千的人,全都頂著一張空白無物的臉。
他們安靜地走著,步速完全一致,沒有呼吸聲,沒有交談聲,像是一群被設定好軌跡的無面幽靈,在月光下不知疲倦地遊蕩。
無面城。

無面城
陸觀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他的右手正死死握著一柄刀。
那柄一尺二寸長、平頭直脊的合金短刀。
在現實的廢墟里,這把刀冰冷、沉重;可在這片幽藍的月光下,刀身上的觸感卻清晰到了極致。
陸觀甚至不需要低頭看,他的指腹、掌心老繭、小臂肌肉,全在與整柄刀共鳴。三年來推過的四萬兩千次,碎掉的九塊砥石,刀胚內部每一處退火後留下的微觀晶格,甚至刃線上第三寸處那道比髮絲還細微的天然冷紋……
三年的每一個晨昏,每一滴滴進水槽的汗水與鐵油,全都凝在這薄薄的三分鋼口上。
它不是一塊死鐵。
它比陸觀自己的骨頭還要清楚。
忽然,陸觀胸口猛地燙了一下。
像是有一根滾燙的鐵絲從他心臟深處穿透出來,扯著他的視線,硬生生拽向街道的最盡頭。
在那裡,在無面城的正中心,拔地而起一座通天徹地的黑曜石巨塔。
塔身足有數百米高,外壁流淌著瀑布般的猩紅光紋,像是一隻從天穹垂落的巨手,將冰冷的紅光潑灑在周圍方圓數里之內。
而在那座高塔的最頂端,一簇耀眼的白光在靜靜燃燒。
嚴棟。
沒有任何由頭,沒有任何邏輯。
但陸觀在看到那座塔的瞬間,心底就浮出了這個名字。
白日裡那張被沈墨壓在粗瓷茶碗底下的拆遷回執,那上面鮮紅的執行董事電子印鑑,沾了老人的命。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夢境深處,那張紙化成了一根看不見的因果紅線,一頭紮在嚴棟的心口,另一頭死死纏在陸觀手中的刀刃上。
殺人償命。
陸觀握緊了刀柄,抬起腳,大步朝高塔走去。
高塔正門前是一片極為開闊的白色大理石廣場。
這裡與外面那座死寂的無面城截然不同。一道高達十米的半透明淡藍色光膜,如同倒扣的琉璃巨碗,將整座塔身死死籠罩在內。光膜表面時不時閃過一行行由“0”和“1”構成的密集資料瀑布,散發著刺骨的極寒與排斥感。
那是嚴棟腦波防火牆在夢境中的具象壁壘。
而在光幕之內,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黑衣人員正在來回巡邏。
他們不是無麵人,每個人臉上都戴著戰術護目鏡,身穿黑色高分子防彈作戰服,動作敏捷而警惕——天衡集團花重金僱傭的“夢境安保”,受過專業意識訓練的深層做夢者。
在大門石階最上方,一把紫檀木交椅上,還斜靠著一個穿青色寬袖長衫的中年護衛,懷裡抱著一根沉香木拂塵,正閉著雙眼打瞌睡。
“踏。”
陸觀的布鞋踩上了廣場的白玉石階。
腳步聲極輕,但在這片死寂的防護區內,卻像是一滴墨水落進了清水池。
“口令!”
最靠近外圍的一名僱傭兵猛然轉頭,護目鏡後的雙眼瞳孔驟縮。
陸觀沒有停步,甚至連步頻都沒有變一下。
他左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右手拎著那把泛著青幽光芒的短刀,踩著臺階一步步往上走。
“發現未授權潛意識入侵!二級警報!”
僱傭兵隊長厲聲暴喝。
緊接著,一連串在現實中足以在瞬間撕碎任何血肉之軀的動作,在陸觀眼前鋪開。
但陸觀眼底閃過了一絲錯愕。
因為那太慢了。
慢得像是一群在深海重油裡掙扎的溺水者。
那名僱傭兵隊長在看到陸觀的瞬間,大腦先是亮起一個“槍”的念頭;然後他的潛意識開始飛速構建武器的物理引數:槍管的膛線、擊針的彈性模量、彈匣內的火藥配比;接著,他的手臂肌肉開始向神經系統發出指令,抬槍、推彈上膛、拉開側向保險。
“咔噠。”
撞針復位的聲音在空氣里拉得極長極扁,每一聲機械咬合,都伴隨著這名僱傭兵潛意識裡一次吃力的“物理邏輯確認”。
他要確認子彈有火藥,確認火藥受撞擊會爆炸,確認氣體膨脹會推動彈頭,確認彈道受到空氣阻力和重力的雙重修正。
他在用現實世界由無數定理堆砌出來的“真理”,在虛無的夢境裡硬生生搭造一把殺人的工具。
每一步,都在拖泥帶水。
陸觀甚至能看清隊長額頭滲出的冷汗,能看清那把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正以毫米為單位,極其滯澀地一寸寸抬起,瞄準自己的眉心。
七八名僱傭兵同時扣向扳機。
他們的手指在下壓,機簧在緊繃。
在夢裡,他們以為自己如閃電般迅捷,但在陸觀眼裡,這一幕可笑得像是一場被放慢了一百倍的滑稽皮影戲。
“夢裡……別用他們的規矩打仗。”
沈墨臨死前帶血的低語,毫無預兆地在陸觀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他們的規矩?
他們的規矩是算力,是槍械,是射程,是動能,是每秒三百四十米的音速,是「太一」為凡人定下的物理牢籠!
那自己的規矩是什麼?
陸觀看著那根正慢吞吞往下壓的食指,握住短刀的右手沒有後拉,沒有蓄力,甚至沒有做出任何一個在現實格鬥中合乎常理的揮刀前搖。
他只是看了一眼十米外那個僱傭兵的咽喉。
三年。
推了四萬兩千次。
他根本不需要去想什麼是刀背,什麼是刀刃,什麼是割裂力矩。當鐵與石磨損到了極致,這把刀早就不是身外之物。
刀就在那裡。
念起。
刀至。
沒有距離,沒有彈道,甚至沒有時間流逝的縫隙。
“唰!”
一道清亮如水的青色光弧,如同從虛無中驟然潑出的一勺冷水,在長廊裡突兀地一閃而過。
快得超越了任何視網膜捕獲光線的極限。
那名僱傭兵隊長的扳機剛剛壓下去了三分之一。
他的動作永遠停在了這三分之一的位置上。
空氣中沒有飛濺的血漿,也沒有內臟破碎的腥臭。那名全副武裝的僱傭兵,從咽喉正中浮現出一道極平、極細的白線。
白線亮起。
整個人如同被狂風吹散的沙雕,從作戰服到骨骼,寸寸碎裂成灰白色的微光粒子,在月光下悄無聲息地熄滅、消散。
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留下。
緊接著,是第二名、第三名、第七名……
陸觀邁出了一步。
刀光如同一團在虛空中自行綻放的青蓮,每一片花瓣掃過,就是一整片持槍的身影在原地化作紙灰。那些剛剛出膛、甚至還沒完全脫離槍口的虛擬子彈,在半空中失去了意識的支撐,紛紛退化成一團團無意義的資料亂流,湮滅在冰冷的夜風裡。
數十名夢境精英,在三個呼吸之內,徹底蒸發。

扳機還沒扣到底
“放肆!”
一聲尖銳的叱喝自臺階頂端炸響。
那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青衫護衛終於驚醒,臉色煞白。他猛地一拍懷中的沉香木拂塵,整個人借勢騰空而起,懸停在半空之中。
長袖翻飛間,他咬破舌尖,一口虛幻的本命精血噴在虛空之中。
“乾元有敕,九地鎮方!起!”
轟隆一聲巨響!
青衫護衛身前驟然具象出一面高達兩丈的巨大青銅重盾。
盾面上鑄造著繁複威嚴的饕餮吞口,周遭密佈著密密麻麻的古樸篆字,青灰色的銅鏽斑駁沉厚,隱隱有金色雷光在符紋間遊走滾動,散發出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恐怖威壓。
“無知狂徒,安敢犯我闡派道場!”護衛厲聲長嘯,雙掌死死頂住盾背,顯然是將全身的念頭都灌注在這面神盾之上。
陸觀停在臺階中央,仰起頭,看著那面氣勢驚人的青銅大盾。
他沒有退縮,也沒有惶恐。
那雙常年在昏暗鋪子裡盯著毫米級瑕疵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十年來,陸觀在沈墨鋪子裡修過太多舊東西。
漢代的銅鏡、宋代的銅鼎、清末的銅香爐。他親手融化過生銅,親手調配過銅錫比例,親手在炭火裡用砂模澆築過銅胎。
真銅是什麼樣?
銅液入模,冷卻時必然會有氣泡逸出,在器壁深處留下極細微的砂眼;銅器年代久了,銅綠會從晶格深處往外生長,形成層次分明的粉狀鏽與硬斑鏽,絕不是浮在表面的一層均勻綠漆。
而眼前這面看似遮天蔽日的巍峨銅盾……
邊緣平整得像用全息投影儀畫在空氣裡的貼圖。
它沒有厚度。
它的青銅色澤太純淨,它的銅鏽太規律,它連澆築口切割打磨留下的合範痕跡都沒有。
這是一件假的。
這是一個只在腦子裡背誦了“堅不可摧”四個概念,卻連一斤爛銅都沒親手摸過的人,用貧瘠的想象力硬捏出來的空殼!
陸觀眼底泛起一絲嘲弄與冰冷。
他抬起手中的短刀。
刀鋒對準了銅盾左側邊緣,那處因為想象力缺失而顯得極度扁平單薄的虛無縫隙。
“你懂什麼叫銅嗎?”
陸觀輕聲吐出六個字。
下一瞬,他手中的刀沒有去劈那顆猙獰兇狠的饕餮獸頭,而是如裁紙刀劃過宣紙,順著那道平整虛假的側邊,輕飄飄地切了進去。
“嗤啦——”
沒有任何金鐵相撞的轟鳴。
那面重達萬斤、雷光纏繞的青銅巨盾,在碰觸到合金鋼刃的剎那,如同被針扎破的氣球,上面的符篆瞬間扭曲崩塌。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裂帛聲。
整面青銅大盾,連同盾牌後面青衫護衛驚駭欲絕的面容,被一刀整整齊齊地自正中劈成了兩半!
青衫護衛的身體在空中僵住,金絲錦緞的法袍從眉心開始浮現血痕,整個人正在急速化為漫天飛散的流光。
他死死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這個連神經介面都沒有的粗布青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你……你沒有受籙……你手裡的只是凡鐵……你到底是哪一宗的……”
陸觀收刀,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徑直穿過他即將散去的虛影。
“沈墨修復鋪,學徒。”
“蓬!”
青衫護衛化作一捧絢爛的光雨,徹底湮滅在高塔臺階之上。
塔頂沒有屋頂,只有一片直接暴露在鉛色夜空下的平天台。
數以百計的半透明全息光幕在天台上空規律地旋轉,裡面奔流著天華市各區域的電力配給、算力負載,以及數以萬計底層平民的生理監測曲線。
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黑色真皮軟椅。
嚴棟穿著一件絳紫色的真絲睡袍,手中端著半杯殷紅的虛擬紅酒,坐在軟椅裡。
在陸觀踏上天台的瞬間,這位在白日裡從容優雅、剪綵談笑的天衡集團執行董事,手中的高腳杯“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酒液潑了一地。
“你……你怎麼可能進得來?”
嚴棟猛地站起身,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那些保護他意識核心的夢境保鏢呢?那個耗費巨資從“闡派”請來的內門護衛呢?他的神經防火牆為什麼連一次警報都沒來得及向現實終端發出?
“你是誰?是外城區的反抗組織?還是黑水財閥派來的刺客?”
嚴棟極力壓制著聲音裡的顫抖,試圖找回現實世界裡上位者的尊嚴與談判節奏。他推了推鼻樑上那副並不存在的眼鏡,深吸一口氣,語氣飛快:
“不管他們給了你多少錢,我給你十倍!不,百倍!你在現實裡想要什麼?深層神經改造?新城區的獨立莊園?還是「太一」的永生級腦波備份?只要你退出這個夢境,明天早晨八點,天衡的法務部會把所有資產無償轉入你的賬戶!”
陸觀沒有說話。
他踩著滿地的光幕殘片,一步一步走向嚴棟。
沾著血跡的布鞋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泥印,手中的短刀低垂著,刀尖斜指地面,冷光在合金刃面上吞吐不定。
“我們可以談!”
嚴棟退到了天台邊緣,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合金欄杆上,身下就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懸崖。他看著陸觀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甚至平靜得有些麻木的年輕面孔,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終於徹底擊穿了他的理性。
“你到底想要什麼?!”嚴棟歇斯底里地嘶吼起來。
陸觀停在嚴棟身前三步的地方。
天風獵獵,吹動他單薄發灰的粗布外套。
“天衡集團舊城第七區算力擴容專案徵收令。”
陸觀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他在水槽邊洗刀時的水流聲。
“執行董事,嚴棟。”
嚴棟愣住了,眼神裡充滿了茫然:“什麼?拆遷?那……那是演算法自動核定的!是「太一」的推演結果!我只是簽了個名!那不過是一張紙!”
“對,你簽了一張紙。”
陸觀抬起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裡,第一次倒映出嚴棟扭曲驚恐的臉龐。
“你籤的那張紙上,有我師父的命。”
話音落下的瞬間,嚴棟瞳孔驟然放大,張嘴想要尖叫。
沒有給任何人辯解的機會。
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宣洩。
陸觀手中的刀光再次閃過。
那是第三千把刀在人間磨練了三年的弧度。
一刀橫掠。
嚴棟的頭顱連同那件華貴的真絲睡袍,在虛空之中齊齊斷裂。沒有鮮血,只有漫天狂亂的資料流與灰白色的意識殘渣如同煙花般轟然爆碎,化作一場席捲整座天台的白色暴風雪。
高塔最頂端的那簇核心光芒,驟然熄滅。
“轟——!”
失去了意識主人的支撐,整座巍峨聳立的黑曜石巨塔開始自頂端向下瘋狂塌陷,數以億計的磚石與資料符文在虛無中分崩離析,如同一座傾覆的神廟,朝著無面城的深淵轟然墜落。
陸觀站在崩塌的塔尖殘骸上,任由狂暴的意識亂流吹打著身軀,任由下墜的失重感再次將他吞沒。
……
在距離高塔千米之外,另一座傾斜的鐘樓尖頂上。
夜風呼嘯。

屋頂上的白衣女人
一個身材修長高挑的女子靜靜立在飛簷邊緣。
她穿著一件極纖塵不染的冷白色風衣,衣襬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滿頭烏黑的齊耳短髮下,是一張清冷如霜雪的面孔,雙眸深邃如古潭。
在她的纖細修長的右手指尖上,垂著一根極細、極長的暗金色繩索。
那繩索通體不知由何種秘金編織而成,沒有半點分量,在幽藍的月光下如同一條擁有生命的靈蛇,微微吞吐著暗金色的霞光。
女人居高臨下,將剛才天台上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出手,甚至連指尖的金色繩索都未曾晃動半分。
直到那座巍峨的黑曜石巨塔徹底瓦解成一片虛無的煙塵,她的眼底才極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波瀾,低聲自語:
“一個初入夢境的新人。”
“沒有受籙,沒有觀想神明。”
“用一把凡鐵磨出來的刀,生生格殺了闡派的護衛,斬滅了天衡的董事……”
女人微微仰起頭,看了一眼天穹上那輪慘白的鉛月,嘴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意。
下一刻,狂風捲過。
鐘樓頂端空空如也,女人的身影已如水滴融入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呼——!”
陸觀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從木板床上彈坐而起。
胸膛劇烈起伏,冰冷渾濁的空氣瞬間倒灌進肺部,嗆得他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晨光已經灑滿了廢墟。
沒有幽藍的深淵,沒有龐大的鉛月,更沒有巍峨的高塔與無面的人群。
四周依舊是沈墨修復鋪坍塌後的斷壁殘垣。斷裂的鋼筋、破碎的青磚,上面掛著清晨凝結的一層薄薄白霜。身旁的矮牆上,沈墨的黑色骨灰盒靜靜立在晨光裡,落了一層細細的塵灰。
陸觀喘息著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左手,死死扣著那枚生滿綠鏽的暗沉銅鈴,銅鏽深深印在掌心的肉裡;
右手,依舊牢牢攥著那柄一尺二寸長的合金短刀。
但在那雪亮清冷、毫無雜質的平整刃口正中央,不知何時,竟憑空多出了一道極細、極淡的殷紅血線。
那血線從刀尖一路貫穿至護手,宛如天生的一根血槽。
陸觀伸出粗糙的拇指,用力在血線上擦拭。
擦不掉。
那抹殷紅已經徹底沁入了合金鋼材的肌理深處,像是用極高溫的火焰烙印上去的一道血痕,隱隱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餘溫。
“叮咚。”
被他扔在一旁、原本碎裂成蛛網的手環殘骸上,忽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艱難地向空氣中投射出一道扭曲不穩的淡藍色光幕。
那是晨間六點整的突發新聞全息推送:
【緊急播報:今日清晨五點四十二分,天衡集團執行董事嚴棟先生於主城區私人住宅內突發大面積腦幹壞死,經全力搶救無效,確認腦死亡。】
【同處該安保住宅內的十一名專業睡眠安保人員,於同一時間出現集體性神經崩潰,全員腦死亡。】
【現場未發現任何暴力入侵及外傷痕跡。針對此次罕見群體性意識脫失事件,聯合議會特別機構「鎮夢司」已正式介入調查。】
光幕閃爍了兩下,徹底燒燬,化作一縷青煙。
鎮夢司。
陸觀坐在滿地狼藉的廢墟里,嘴唇動了動,第一次咀嚼出這三個陌生而古怪的字眼。
“沙,沙……”
廢墟外面的街道上,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輪胎壓過碎石的聲響。
一輛通體純白、沒有懸掛任何車牌與行政標識的流線型懸浮車,悄無聲息地滑行而至,穩穩停在沈墨修復鋪坍塌的門檻前。
車門無聲地向上滑開。
一雙黑色平底長靴踩在滿是瓦礫的泥地上。
緊接著,一個身穿冷白色風衣、留著齊耳短髮的年輕女人走下車來。她沒有戴任何神經介面與護目鏡,右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清冷幽深的目光穿過漫天的塵埃,精準無誤地落在了廢墟中央、手握帶血短刀的陸觀身上。
本書由作者構思設定與大綱,正文初稿由 AI 輔助寫作,插圖由 AI 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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