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封神》第二章 白日

長篇小說《格物封神》連載。背景設定

晨光刺破雲層的時候,沒有溫度,只有一種被合成濾鏡漂洗過的慘白。

舊城第七區徹底醒了,或者說,被徹底清空了。

長街兩側,原本堆積在屋簷下的舊電線、生鏽的雨棚和廢棄的鐵皮皮卡,全被黃色塗裝的工程剷車像推積木一樣平推過去。金屬撕裂的刺耳摩擦聲此起彼伏,揚起嗆人的石灰粉塵。

街坊們走得很安靜。

馬大嬸拖著兩隻全密閉的銀灰色恆溫行李箱,耳後的神經介面閃爍著歡快的翠綠光芒。天衡集團的搬遷補償款在五分鐘前已經打入了她的個人信用賬戶,她甚至在路過拆遷圍擋時,順手在全息終端上確認了位於新城第三膠囊區的入住密碼。

經過沈墨修復鋪門口時,馬大嬸的腳步頓了頓。

鋪子門敞著。

沈墨搬了那把舊竹椅,大馬金刀地坐在門檻正中央。那根包了黃銅的鐵木拐橫搭在膝頭,老頭身上還穿著昨夜那件洗得泛灰的舊長衫,花白的頭髮被早晨穿堂的冷風吹得凌亂,眼皮耷拉著,像一座枯乾的風化石雕。

陸觀就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雙手垂在褲縫邊,指縫裡的暗青色鐵鏽洗不掉,身板挺得筆直。

馬大嬸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句什麼,但耳後的介面微弱地蜂鳴了一聲,提醒她接駁的公共飛行器將在兩分鐘後抵達。她眼神裡的那一絲遊移瞬間被程式化的漠然抹平,扭過頭,拖著箱子快步走開,鞋底沒有在水泥地上留下半點遲疑。

沒有人停下。

整條街的住戶排著隊穿過警戒線,像一條無聲流淌的灰河。偶爾有人轉過臉,目光在沈墨那張乾癟滄桑的臉上掠過,隨即便像碰到了什麼晦氣的舊物,飛快地避開。

在這個連走路配速都被演算法最佳化的時代,停下來看一眼多餘的風景,都是對腦神經算力的浪費。

“嗡——”

低沉壓抑的引擎震動自頭頂壓下。

三架漆黑的重型四旋翼無人機壓低高度,探照燈打在修復鋪門前的青石板上,光柱如雪,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無人機後方,一輛加長款的黑色防彈懸浮車緩緩降落。車身通體覆蓋著啞光奈米塗層,連車窗都是單向透光的鉛灰色,車門兩側銘刻著天衡集團那柄精緻的暗金天平。

車門沒有開。

但車頂的定向聲波擴音器亮起了微弱的藍光。

車廂內,天衡集團執行董事嚴棟端坐在真皮按摩椅裡,面前懸浮著三個半透明的實時監控光幕,映出他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灰短髮,以及那副沒有度數的金絲眼鏡。

擴音器裡傳出的聲音經過了聲學潤色,溫和、禮貌,甚至帶著一種上流社會特有的紳士腔調,在廢墟上空迴盪:

“沈墨先生,早上好。”

沈墨坐在竹椅上,眼皮連抬都沒抬一下,橫在膝頭的鐵木拐紋絲不動。

“根據天衡集團舊城改造推進委員會第三次自動化裁決,您的房產拆遷協議已由超級人工智慧「太一」依法代簽。全部安置補償及超導冷卻站建設紅利點數,已劃撥至您的虛擬託管賬戶。感謝您對天華市城市算力發展的支援與奉獻。”

擴音器裡的男聲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現場拆除作業將於三十秒後開始。為了您的生命健康,請您與身後的學徒即刻移步至安全區域。”

機械音落下的瞬間,沉重的腳步聲撞碎了清晨的空氣。

四名全副武裝的安保警衛從懸浮車後方踏步出列。

他們身上套著最新型的工業級外骨骼裝甲,黑灰色的鈦合金骨架包裹著四肢,膝關節與肘部的氣動液壓管線隨著走動發出細密而有力的“哧哧”聲。臉部全被反光的黑色防暴面罩封死,看不見面孔,看不見眼神,只有兩顆用於生物識別的紅外鏡頭在面罩額部規律地閃爍。

每走一步,鞋底的防滑鋼齒都在水泥地面上鑿出深淺不一的白痕。

陸觀的下頜繃緊了,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扎進掌心的老繭裡。

沈墨依然閉著眼,只是乾癟的嘴唇微微動了動:“陸觀。”

“在。”

“別動。”

“……是。”

兩名外骨骼警衛徑直越過門口,根本沒有去看坐在門檻上的老人,而是邁著沉重的步子,徑直走向後院。

“哐當!”

後院虛掩的木柵欄門被外骨骼機械足一腳踹得粉碎,木屑炸開。

接著,是重型推鏟撞上金屬的悶響。

“嘩啦啦——!”

山崩一樣的聲響驟然炸開。

那是三千把刀。

三千把刀,散了一地

三千把刀,散了一地

整整三千把陸觀磨廢的鋼刀、淬裂的鐵胚、崩口的短刃。那座在後院小天井裡風吹雨淋了三年的鐵丘,被兩臺外骨骼裝甲合力推倒。數以千計的鏽蝕刀刃互相撞擊、刮擦,發出刺耳欲聾的尖嘯,像是一場金屬的暴雨,潑灑得滿地都是,一直從天井漫到了外間的門檻邊。

沈墨的眼皮抖了一下。

老頭緩緩撐著鐵木拐站了起來,右腿僵硬地往外拖了半步,身子晃了晃。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堆雜亂的斷刃。

在那層層疊疊的鐵鏽與廢鋼之間,有一把極不起眼的小短刀滑了出來,停在老頭的布鞋邊。

那把刀只有八寸長,刀身粗苯,開印歪歪扭扭,刃線上甚至有三個綠豆大小的鈍口,鏽得像是一截出土的爛鐵。

那是十年前。

陸觀剛來鋪子裡的第一個冬天,手凍得全是凍瘡,連握錘都握不穩。那是他親手打出的第一把刀,磨了整整半個月,最後被沈墨罵得狗血淋頭,隨手扔進了後院。

沈墨盯著那把刀,枯瘦的脊背慢慢彎了下去。

老頭沒有去看面前那些鋼鐵澆築的警衛,也沒有看天空中懸停的無人機,只是像個拾荒的老人一樣,伸出顫抖的右手,想把那把鏽刀撿起來。

“警報。檢測到未授權人員接近作業核心區。”

一名外骨骼警衛冷冰冰地轉過身,胸前的揚聲器發出機械的提示音。

警衛腰間的戰術掛架彈開,一柄長約半米的黑色防暴電擊棍滑入掌心。高頻電弧在電極頂端爆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藍紫色的火花在昏暗的門洞裡亂竄。

“請立即後退。倒計時,三,二……”

沈墨的手指剛碰到那冰涼生鏽的刀背。

警衛沒有數到一。

機械臂帶著強大的液壓推進力,裹挾著爆裂的高壓電流,自上而下,毫不猶豫地搗在沈墨瘦削的胸口上。

“砰!”

一聲沉悶的皮肉撞擊聲。

緊接著是刺目的電弧瞬間爬滿了老人的整件舊長衫。

沈墨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被巨大的衝擊力掀得倒飛出去,狠狠砸在門後的水槽邊。陶製的儲水罐被砸得粉碎,渾濁冰冷的泥漿水潑了他一身。

老人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地上的碎石,指甲翻卷,鮮血瞬間染紅了泥漿。

“師父!”

陸觀的眼眶瞬間裂開,喉嚨裡爆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猛地撲了上去!

但他的動作太慢了。

在人類沒有植入神經強化晶片、沒有機械外骨骼輔正的肉體面前,現代工業的暴力是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

“警告,暴力阻抗執法。”

另一名警衛甚至沒有轉身,只是左臂外骨骼反手橫擺,小臂上的鈦合金防暴護甲如同一柄重錘,硬生生砸在陸觀的側臉。

“砰!”

陸觀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砸在滿地的廢刀堆裡。

鋒利的鏽刃割破了他的長褲,劃開了他的手掌。還沒等他撐起身體,一隻沉重如鐵閘的機械戰靴已經踩上了他的後頸。

“咔嚓。”

地面上的碎石被戰靴碾碎。

數百公斤的下壓力死死鉗住陸觀的頸椎,將他的整張臉死死按進鋒利的斷刃堆裡。

冰涼的、帶著鐵腥味的刀尖抵在他的面頰上。

粗糲的刃口割裂了皮膚,溫熱黏稠的血順著顴骨滑下來,流進嘴角,又鹹又苦。

“動一下,頸椎折斷率百分之八十七。”警衛的面罩後傳出沒有抑揚頓挫的電子音。

陸觀動不了。

他全身的骨頭都在咯咯作響,肺裡的空氣被死死擠壓出去。他的視線被血水模糊,只能透過眼前交錯縱橫的生鏽鐵刃,死死盯著三米外水槽邊的老人。

沈墨還在抽搐。

老人的嘴裡吐出帶血的白沫,原本清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那根伴隨了他幾十年的鐵木柺杖斷成了兩截,孤零零地泡在泥水裡。

沒有神仙下凡,沒有奇蹟發生。

在這個時代,手藝算什麼?十年磨三千把刀算什麼?堅持弄懂一塊鐵的硬度算什麼?

在算力、能源、液壓外骨骼和無處不在的演算法面前,一個凡人幾十年的苦熬與尊嚴,輕賤得還不如一塊被淘汰的矽片。

擴音器裡,嚴棟的聲音依舊透過黑色懸浮車溫和地傳出來,甚至帶著幾分公式化的關懷:

“拆遷推進二組,注意電擊功率控制。現場全程接駁「太一」法務雲端,一切行為均有資料鏈記錄,務必保證合規驅離,避免輿情冗餘。”

警衛收回了電擊棍,機械聲毫無波瀾:“彙報,目標心率失常,已觸發三級醫療警報。”

天空中,一架白色的急救無人機脫離巡航軌跡,緩緩降落。

但太慢了。

沈墨的抽搐慢慢停了下來。

老人眼底原本那點渾濁的光徹底散了,像兩口快要乾涸的深井。他躺在冰冷的泥水裡,胸口只剩下極其微弱的倒氣聲,像破損的風箱。

按在陸觀頸後的戰靴終於鬆開了。

警衛退後兩步,開始在門前拉起黃白相間的全息隔離帶,彷彿地上的兩個活人只是兩具待清理的建築垃圾。

陸觀連臉上的血都顧不上擦,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碎鐵片深深扎進他的膝蓋,他感覺不到疼。他撲倒在泥水裡,一把抱住沈墨冰涼乾癟的身子。

“師父……師父!”

陸觀的聲音在發抖,喉嚨裡像塞滿了砂紙。

沈墨沒有看天上的無人機,也沒有看破損的鋪子。老人的頭歪在陸觀的臂彎裡,渾濁發灰的眼睛極力地向上翻著,看著陸觀滿是鮮血的臉。

他的右手極其微弱地抬了抬。

掌心裡攥著一件東西。

那是昨晚系在門框上的那枚暗綠色舊銅鈴。不知道什麼時候,老頭把它扯了下來,死死扣在手心裡,連掌心被銅鏽劃破了都沒鬆開。

沈墨把那枚銅鈴硬塞進陸觀沾滿血跡的掌心裡。

老人的五指枯瘦如柴,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死死抓著陸觀的手腕。

他張開口,血沫從乾癟的嘴角湧出來,聲音斷斷續續,輕得像秋風掃過枯葉:

“今晚……握著刀……睡。”

陸觀死死咬著牙關,眼眶通紅,拼命點頭:“我知道,我握著,我握著。”

沈墨的瞳孔開始擴散,但他抓著陸觀手腕的手指卻抓得更緊了,指甲幾乎要嵌進陸觀的肉裡:

“夢裡……別用……別用他們的規矩……打仗……”

“師父,你別說話了,救護機到了,救護機到了!”陸觀嘶聲喊道。

兩臺白色的醫療履帶機器人滑了過來,機械臂探出除顫電極和強心針,冰冷的電子音在頭頂響起:“傷者心電圖已平直,正在嘗試體外電覆律。”

沈墨根本不去看那些貼上來的冰冷電極。

他死死盯著陸觀,渙散的瞳孔裡最後爆出一抹近乎迴光返照的厲芒,嘴唇艱難地翕動著,吐出最後幾個帶血的字:

“鐘……不是用來殺人的……”

老人的胸口猛地往上一挺,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啞的哽咽:

“是用來……讓人醒的。”

抓著陸觀手腕的手,驟然脫力。

“啪嗒。”

枯瘦的手臂重重垂落在泥漿裡,濺起幾星渾濁的髒水。

醫療機器人胸前的紅燈轉為長鳴的黃光。

合成電子音毫無感情地向雲端上傳資料:

“復甦失敗。確認生理學死亡時間:上午八時三十七分。死因:高齡急性心肌梗死。資料已同步至公共衛生資料庫。”

天空中,那輛黑色的防彈懸浮車緩緩升空。

擴音器關閉了,鉛灰色的車窗後,隱約能看見嚴棟抬手端起一杯咖啡的剪影。車身調轉方向,朝著主城區的方向疾馳而去,連一絲尾氣都沒有留下。

推土機轟鳴著開進了鋪子。

陸觀抱著老人的屍體,被兩臺清障機器人強行拖出了警戒線。

木樑折斷的巨響在他身後炸開,瓦礫、碎磚、水槽、磨石,在重型機械的碾壓下化作一地齏粉。


正午。

刺目的陽光烤乾了地上的血水。

陸觀坐在街對面的馬路牙子上,懷裡抱著一個黑色的塑膠收納盒,裡面是沈墨的骨灰。

這個時代的高溫等離子焚化爐很快,從推進去到變成一盒無機鹽,只需要七分鐘。甚至不需要家屬排隊,一切手續在雲端確認,全自動完成。

陸觀的右耳後方沒有介面,但他放在口袋裡的舊式全息手環震動個不停。

他劃開螢幕。

本地新聞頭條的第一條推送:

【舊城第七區改造工程順利推進。拆遷現場一名七旬居民突發心源性猝死,現場急救團隊處置規範,家屬情緒穩定。】

下面附著一張AI生成的善後流程圖,綠色的箭頭一路暢通無阻地指向“圓滿結案”。

而在螢幕正下方的第二條推送,則是一段高畫質的全息影片。

【天衡集團超級矩陣算力中心今日正式奠基。】

畫面裡,嚴棟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定製西裝,胸前佩戴著天衡集團的純金徽章,站在鮮花與紅毯中央。他微笑著握住鈦合金剪刀,切斷了奠基綵帶,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溫和而儒雅。

在他身後,數百臺巨型工程機器人整齊列隊,如同沉默的鋼鐵軍團。

“……這是人類邁向絕對理性的又一里程碑。”嚴棟的聲音在影片裡顯得從容而自信,“在「太一」的指引下,混亂的舊時代終將被有序的高維文明所取代。”

螢幕上方突然彈出一個淡粉色的系統視窗:

【檢測到您近期遭遇重大親屬喪失事件,悲傷指數超標。是否開啟「太一」共情心理疏導服務?可為您免費提供七十二小時多巴胺神經微調體驗。】

陸觀面無表情地抬起大拇指,按在螢幕角落的紅色叉號上。

關掉。

再彈出來。

再關掉。

第三次彈出來時,陸觀猛地抬手,將手環狠狠砸在面前的瀝青路面上!

“咔嚓!”

超薄玻璃螢幕碎裂成無數蛛網狀的細紋,裡面的電路板爆出一小簇微弱的火花,徹底黑了下去。

世界終於安靜了。

陸觀站起身,抱緊了懷裡的黑色盒子,一步一步走回了那片廢墟。

拆遷工程隊已經轉場去下一個街區,整座沈墨修復鋪已經徹底不復存在,只剩下一堆混雜著碎磚和爛木頭的瓦礫堆。

而在瓦礫堆的邊緣,那座倒塌的廢刀堆依然攤在那裡。由於鐵塊回收價值極低,它們被隨意地丟棄在泥土中,像一處無人問津的亂葬崗。

夕陽西下。

鉛灰色的暮光把陸觀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把沈墨的骨灰盒放在一堵殘存的半截矮牆上,然後挽起袖子,在廢刀堆前蹲了下來。

他開始翻。

手掌上的劃痕還在滲血,但他像是感覺不到一樣,一把一把地抓起那些冰冷、生鏽的斷刃,扔到一旁。

兩百把。

五百把。

一千把。

鐵器互相撞擊的聲音在死寂的廢墟里顯得格外清脆,一下,又一下。

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主城區的全息霓虹再次亮起,將漫天的黑雲映照得如同一片翻滾的紫紅色火海。

直到夜裡十一點。

陸觀的指甲全部裂開,十根手指被割得血肉模糊。

在一塊沉重的青石板下,他摸到了一截冰涼、乾燥的硬物。

陸觀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摳住石板邊緣,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喉嚨裡壓出一聲低沉的嘶吼,硬生生將數百斤的石板掀翻在一側!

泥土裡,橫著一柄一尺二寸長的短刀。

那是他磨了整整八十六天半、推了四萬兩千次的第三千把刀。

屋塌了,石板碎了,水槽化為齏粉。

但被壓在最底下的這柄合金短刀,通體依舊泛著一層幽青色的微光。兩面開出的極平刃線上,沒有半點鏽斑,沒有一絲捲刃,甚至連微小的豁口都找不到一個。

雪亮,冷冽。

平得像深冬初結的薄冰。

陸觀伸出滿是鮮血的右手,握住了刀柄。

冰涼的觸感沿著神經瞬間刺入骨髓。重心、弧度、內部的應力分佈,一如既往地熟悉。

他低頭看著這柄刀,腦海裡突然迴響起清晨沈墨用鐵木拐敲擊刀背時的聲音。

“看刀不是看刃。你知道這把刀想砍什麼嗎?”

陸觀抬起頭,看向遠處主城區那座直插雲霄、亮著猩紅天平標誌的天衡集團總部大廈。

高聳入雲的建築表面,數以億計的資料流如同瀑布般奔湧不息,那是超級AI「太一」在這個世界跳動的心臟。

“我知道了。”

陸觀輕聲自語,聲音平靜得近乎可怕。


子夜,鈴聲

子夜,鈴聲

子夜。

廢墟深處,陸觀找了幾塊相對平整的破門板,搭在一截殘垣斷壁上,勉強拼成了一張床板。

四周沒有光,只有頭頂冰冷的夜風穿堂而過,吹動著周圍斷裂的鋼筋,發出嗚嗚的嚥氣聲。

陸觀和衣躺在木板上。

他的右手緊緊握著那柄一尺二寸的合金短刀,橫在自己的胸膛正中;

他的左手,死死攥著那枚生滿綠鏽的暗沉銅鈴。鈴鐺的邊緣硌在掌心,深深扎進白日裡留下的血痂裡。

沈墨臨死前的三句話,在他腦海裡如車輪般瘋狂地轉動。

“今晚……握著刀睡。”

“夢裡……別用他們的規矩打仗。”

“鐘不是用來殺人的……是用來讓人醒的。”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肉體的劇痛、骨骼的酸楚、十年來日復一日推刀磨石積攢下的沉重疲憊,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在這個連夢境都被演算法徹底抹殺的時代,陸觀緩緩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意識開始下沉,墜入無底的深淵。

就在雙眼徹底閉合的最後一瞬。

萬籟俱寂的夜風裡。

被他緊緊攥在左手手心、半點沒有晃動的那枚古舊銅鈴。

突然穿透皮肉與骨骼,極清晰、極蒼涼地,在死寂的虛空中——

“鐺。”

無風自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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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由作者構思設定與大綱,正文初稿由 AI 輔助寫作,插圖由 AI 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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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sse Lau · @jesselaun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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