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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Blog第六集,講愛德華·索普(Ed Thorp)。
一張會輸給玩家的桌子
你走進任何一家賭場,每一張桌子,玩得越久,輸得越多。可是六十多年前,一位數學教授,偏偏算出了一張會輸給玩家的桌子。全美國的賭場,被迫為他改了規則。
後來他走進華爾街,二百三十個月,只虧過三個月;還提前十七年,看穿了麥道夫騙局。可他留給普通人最值錢的,是一道算術:就算你手裡有一個會贏的方法,下錯了注,照樣輸光。
一、自己算一遍
一九三二年,索普生在芝加哥,正是大蕭條最深的年頭。這個孩子有個脾氣:大人說的話,他不急著信,要自己試一試。十二歲考到業餘無線電執照,十幾歲在家裡做化學實驗,動靜大到嚇壞了鄰居。一九五八年,他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拿到數學博士。
二零二五年,九十二歲的索普站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的畢業典禮上,對年輕人講的,還是這個脾氣:活了將近一個世紀,他最想告訴大家的一課,是獨立思考,而且要在人生的每一個方面獨立思考。
二、一張會輸的桌子
一九五八年聖誕假期,剛拿到博士的索普去拉斯維加斯度假。他本來不賭,因為賭場裡的遊戲,對玩家都是負期望。出發前他讀到一篇論文:四個美國陸軍士兵用台式計算器算了幾年,算出二十一點的最佳打法,照這個打法,賭場的優勢只剩千分之六左右。他把打法抄在一張小卡片上,下了十美元,玩了四十分鐘。
十美元輸得差不多了,他卻看出了一件那四個士兵沒有算的事:二十一點不是每一局都重新洗牌,發出去的牌不會再回來。牌堆裡剩下的牌一變,賠率就跟著變;有些時候,賠率會站到玩家這一邊。回到學校,他用麻省理工的 IBM 704 計算機,把各種剩牌的情況一種一種算出來:牌堆裡十點的牌越多,玩家越佔便宜。這就是後來所說的算牌。
一九六一年一月,他在美國數學學會的年會上發表《財富公式:二十一點》。他以為台下會有五十個數學家,結果來了三百人,不少人戴著尾戒和墨鏡,大冬天穿著花襯衫,一講完就撲上來搶講義。
本人二零一八年去過一次拉斯維加斯,寫過一篇《盜機數術之期望收益、拉斯維加斯的那一輪明月》:那裡的輪盤全帶雙零,每押一塊錢,平均要輸五分多。本人連娛樂的心思都沒有,出門閒逛,抬頭看見一輪明月。那篇文章的結論是:賭術,就是對任何機會,迅速評估它的期望收益,再決定是承擔風險,還是放棄。本人選擇了放棄;索普選擇了,把負數算成正數。
三、一萬變兩萬
出錢的是紐約的大賭客曼尼·金梅爾。對方願意拿出十萬美元,索普只要了一萬,因為他要證明的是數學,不是膽量。一九六一年春天,他帶著一萬美元去了內華達的裡諾和太浩湖,一個週末、大約二十個小時的認真打牌,贏了一萬一千美元。
第二年,他把方法寫成《擊敗莊家》(Beat the Dealer),上了紐約時報暢銷榜,後來賣了七十多萬本。賭場的反應很直接:多加幾副牌,提早洗牌,認出他就請他出門。他戴假鬍子、換眼鏡照樣去;據他自己說,還有一次,咖啡裡被人下了藥。
一個人把一張桌子算穿了,整個行業只好改規則。
四、鞋子裡的計算機
在麻省理工,索普認識了資訊理論之父克勞德·香農。他本來只是請香農看二十一點的論文,聊著聊著,聊到了輪盤。
輪盤的期望收益是死的:歐式輪盤每押一塊錢輸兩分七,美式帶雙零輸五分三,下注的方法怎麼變,都改不了這個數。兩個人想的不是怎麼下注,而是怎麼量:小球在哪裡落下,看的是球有多快、轉盤有多快,這是物理。
他們在香農家的地下室泡了九到十個月,做出一台香菸盒大小的計算機,藏在鞋子裡,用腳趾按鍵計時;另一個人坐在輪盤桌前,耳機裡的音調報出該押哪一片數字。押最有希望的那八分之一,期望收益是正百分之四十四。一九六一年夏天他們帶去了拉斯維加斯,可惜耳機導線太細老是斷,沒能真正下大注。這台機器後來被認為是世界上第一台可穿戴計算機。
說到這裡,本人有點慚愧。本人當年買過一套輪盤策略編程軟體,編了幾十個策略,跑了上億次數據,結論是:用計算機,打不敗這個負期望(見《盜機數術之百倍域名估值、倖存者偏差、彩票偏向及人定勝天》)。回頭再看,本人是在同一個負數上換著花樣下注,頭上安頭;索普是換了模型,從賭局跳到了物理。
《陰符經》說:「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盜機,不在下注的花樣裡,在別人沒看見的那一層。
五、該下多少注
有了優勢,還剩一個問題:每次下多少?下少了,賺得慢;下多了,一次連敗,就回到零。
香農又給他指了一篇論文,貝爾實驗室的約翰·凱利一九五六年寫的。凱利的答案是:有優勢的時候,每次押上本金的一個比例,這個比例等於你的優勢除以賠率。舉個例子:一枚硬幣正面朝上的機會是百分之六十,一賠一,凱利說每次押本金的百分之二十。押百分之十,穩,但是慢;押百分之二十,長期增長最快;押到百分之四十以上,同樣一枚好硬幣,長期下來幾乎一定被打殘。
索普後來說得很直白:下注太多,你幾乎一定會破產。
這一條,本人是用錢學來的。多年前,本人用一百二十八美元,一個半月做到五千多美元;然後連續虧了幾次,不到一個月,五千多又變成了零。那個系統未必沒有優勢,錯在每一注都下得太重。凱利曲線右邊那條往下掉的路,就是本人當年走過的路。
不過,本人在《交易入道》大綱裡也寫過:凱利公式,實盤不可用。賭桌上的勝率算得出來,市場裡的勝率只能估。本人的做法,是按每個月的交易報表,換算資金投入的比例。有意思的是,索普自己在市場裡也很少押滿凱利,常常只用一半,甚至更少。算得準的地方用足,算不準的地方留餘地。《孫子》說:「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是一個意思。
六、更大的賭場
賭場把他拒之門外,他轉身走進了一個更大的賭場:華爾街。一九六七年,他和卡索夫合寫《擊敗市場》(Beat the Market),講認股權證的對沖:買進便宜的一邊,賣出貴的一邊,讓漲跌互相抵消,只賺定價錯了的那一點錢。為了給權證定價,他自己推出了一個公式,比後來拿諾貝爾獎的布萊克—斯科爾斯公式早了好幾年。他沒有發表,而是悄悄拿來賺錢。
一九六九年,他和合夥人開了基金,後來叫普林斯頓—紐波特,一直做到一九八八年。他在演講裡自己算過賬:二百三十個月裡只有三個月下跌,每次都不到百分之一;同一段時間,指數有九十六個月下跌,最差的一個月跌了百分之二十一。費前年化大約百分之十九,費後大約百分之十五。可本人覺得,最值錢的是他最後那句:晚上睡得著覺。
第一集講西蒙斯,他有一句話:正交,就是 alpha。索普的市場中性,正是最早跟大盤正交的那一種:大盤漲也好,跌也好,跟他關係不大。他後來還做統計套利,那正是文藝復興科技走的路。
一九八七年底,聯邦檢察官突襲了基金在普林斯頓的辦公室,查的是合夥人那邊的稅務交易。索普本人沒有被起訴,可是基金的名聲受了損,一九八九年關閉。
七、太順的曲線
一九九一年,一位客戶請索普看看自己的投資組合。裡面有一個基金每個月都賺一點,幾乎從來不虧,管理人叫伯納德·麥道夫。
索普沒有看宣傳材料,他去對交易記錄:大約一百六十筆期權交易,有一半在交易所根本查不到成交;剩下的,也對不上麥道夫的公司。他告訴客戶:撤。客戶撤了。十七年後,二零零八年,麥道夫騙局爆雷,賬面上六百五十億美元,絕大部分是假的。
本人從這裡學到的是:太順的曲線,要先懷疑。本人在 Dukascopy 的策略大賽拿過兩次月度第一,用的是一個高勝率系統,曲線漂亮得很;可本人在筆記裡給它下的結論是:實盤不可用。懷疑別人的曲線容易,懷疑自己的回測難。索普的本事,不只是會算,還在於算完了,肯去對賬。
八、九十四歲
索普今年九十四歲。他跟香農做過機器,跟巴菲特打過橋牌,在賭場和華爾街都贏過;可他給普通人的建議樸素得很:大多數人,買低成本的指數基金就好。
錢多到一定程度,就只是記分牌;真正有限的,是時間和健康。他把找優勢這件事,用到了自己的一輩子:很早就決定絕不抽菸,堅持鍛鍊,多活幾年,而且活得更健康。
回頭看他的一生,其實只做了三件事:找到正期望;控制下注;守住時間。《道德經》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凱利公式,說到底,就是一道知止的算術。
本集貢獻
- 索普的一生:從一張會輸的桌子,到第一台可穿戴計算機,再到二百三十個月只虧三個月的基金;
- 四條:先算期望,再決定上不上桌;改不了賠率,就換一個模型;下注寧少勿多;太順的曲線,先懷疑;
- 《陰符經》:「君子得之固窮,小人得之輕命。」願諸位看官,算得清,下得輕,活得長。
本人做這個節目,首要目的在於自省,而非教育。覺得有點用,歡迎訂閱遁一子 V-Blog。
資料:Edward O. Thorp《A Man for All Markets》《Beat the Dealer》(1962)《Beat the Market》(1967,與 Sheen Kassouf 合著);Baldwin、Cantey、Maisel、McDermott《The Optimum Strategy in Blackjack》(1956);J. L. Kelly《A New Interpretation of Information Rate》(1956);The Tim Ferriss Show 訪談(2022);UC Irvine 2025 畢業典禮演講;Ed Thorp 2019 年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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